一!二!三!快闪!

(始发于新华社《环球》杂志)

2003年9月15日

你正在上海南京西路上的恒隆广场悠闲地看着时装,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几十号人,聚集在一楼Chanel专卖店门口,随着“一二三”的喊声,放声齐唱起了“社会主义好”。熟悉的旋律,熟悉的景象,却似乎与周围的一切那么不协调。你还在错愕还在震惊还在苦苦思索为什么之际,一阵掌声响起,这些人顿时作鸟兽散。Chanel专卖店,又恢复了平素的宁静。事后回想,你可能根本想象不出这些人有什么共同的特征,除了也许手上都拎了个纸带,也许身上都套了件红色T恤,也许还都很年轻。

这样的事情,也许明天就会发生。也许,它会就发生在你的身边。

想想看,今年8月22日晚上9点多钟,在香港铜锣湾世贸中心下的一家麦当劳快餐店里,当你正与你的家人和孩子大咬大嚼的时候,突然,冲进来一帮子外国人,拿着卫生纸,扭动着身躯跳起了芭蕾舞。一分钟后,这些人鼓掌欢呼,然后烟消云散。现场,除了和你一样不知所措的眼神,就跟一分钟前一样。

想想看,今年6月份的某一天,傍晚的阳光下,你在纽约快乐的逛着街。你到了时代广场的玩具反斗城,想起了给你的孩子或你亲戚朋友的孩子找个新奇的玩意,推开门,却看见满屋子黑压压的人头,数百人正对着店堂里的一头机械恐龙顶礼膜拜。两三分钟后,呼哨声起,众人轰然而走,留下你和对面的服务生大眼瞪小眼,那头硕大的恐龙仿佛正欲仰天长啸。

这样一种无厘头的集体行为,叫做“快闪”。这样一群人,就叫做“快闪党”,英文是“Flash Mob”。根据专查英语新造字和句子的网上字典Word Spy,“Flash Mob”指一群人在预先约定的地点集合,进行简短活动后迅速解散。“Flash Mob”来自两个相关用语。一个是“Flash Crowd”,指一班人突然同时进入一个网站,通常是回应一些活动或发布一些公告;另一个是“Smart Mob”,指一班意见相同的人在无领袖状况下利用先进科技,如手机、电子邮件和网站组织集会。

“快闪”,由自一个叫比尔的美国人的奇思妙想,此人自称居住纽约,文化人,至今不肯透露全名。他在今年5月策划了首次活动:发了50封电子邮件叫朋友到曼哈顿下城的一家零售店集合。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但由于泄密,众人抵达现场时,发现警员在现场戒备,活动告终。比尔策划6月17日第二次活动的时候,就加强了保密工作,不到最后关头不披露活动地点。结果,近200人同时冲上曼哈顿梅西百货公司九楼,向售货员声称所有人都住在市郊一个旧货仓,要一起选购地毯,然后团团围着一块标价1万美元的地毯,七嘴八舌地对它评头品足——骚扰十分钟后迅速散去。

这种集体活动,迅即引起全美各大城市及欧洲、日本、澳大利亚、新加坡等多国网民注意,相继模仿,发起同类活动。起初只是小圈子游戏,只有相熟的朋友才收到行动电子通告,再把消息传递给朋友,现在已经是一种网上组织,更有专门网站,供不同地点的“党员”互相交流心得,公开活动时拍摄的照片,召集下次活动的成员。

欧洲首次“快闪”活动出现于罗马。7月24日,300多人在十分钟内蜂拥至一家书店,向店员查询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书。时间一到,他们一同拍手后散去,整个过程不过15秒。一名路人说:“实在非常超现实,很难相信自己不是在做梦。”6月中旬在日本东京和大阪出现的“快闪”活动,参加者统一打扮成电影《黑客帝国2》中的大反派史密斯,穿黑西装,戴大墨镜,奇酷无比。逾百人成群走在街上,重演电影中主角李维斯与数百名复制的史密斯打斗的场面。

“快闪党”在今年8月出现于香港,“快闪行动香港分会”组织的第一次活动就是在麦当劳店里进行。“香港快闪党”网站策划的8月24日的活动由于泄密不幸流产,8月31日的活动由于台风侵袭,参加人数不足而无法实施,第三次策划才顺利进行。

在网络上著名的天涯社区里,前段时间已经有人在呼吁实行“快闪”活动了,回应的网友不少,而他们提出的活动方式,大多是极其匪夷所思的。比如:“下午六点,南京路步行街,一百东楼门口,一个家伙大声喊:‘一,二,三!’其余的人大声唱:‘我是一只小鸭子,依儿依儿呦……’”,再比如:“某天下午5点钟,人民广场喷水池,大家一起抬头很惊讶地望着天上,用手指着天空,好像看到UFO一样地指来指去……当然,能指着同一个方向是最好了的”。最终讨论下来的方案是“9月19日(周五),新天地,晚上8:30,大家围在宝莱纳的露天餐桌前,面无表情,看着食客,双手抱胸,一言不发(若中间有服务生出来干涉也不要出声),一分钟后闪”。由于气候因素,此次活动能否最终实行尚未可知。网友的估计,如果能够成功的组织一次“快闪”,保证可以上东视新闻,肯定会有复旦的教授出来谈年轻人教育问题。

这世界是如此之小,趋势的流行是如此之快,以致我们不得不相信,不用多久,我们就可以看到各大报纸上记录的全国“快闪”一族的活动记录。年轻,网络,无厘头,游走于法律监管的边缘,这些流行元素的集合,无疑刺激着极大部分人的怿动的心。恐怕人心底都有着一种冲动,想要特立独行一把吧。然而,有的事情,一个人做,旁观者会以为你是神经有问题;一帮人做,旁观者会认为自己神经有问题。就算是在奇事怪事层出不穷大家伙儿都习以为常的大学校园里,有的事情,也不是一个人可以做的:你可以随意装点你的头发你的衣饰,你可以随意发展并展现你的特殊爱好,但你不会随意表现出内心深处的一些冲动——这些冲动一旦表现出来,知之者会建议你去咨询学校心理辅导站,缓解学习压力,不知者会怀疑你的智商以及精神状态是否正常。更何况是在社会中打拼的人呢?心理的负担只有更大,内心的冲动只有更强,而可供选择的宣泄方式,却越来越少——在规定笑脸迎人时必须不多不少露出八颗牙齿的条条框框下,有谁会不羡慕一条自由自在游泳的鱼呢?而自由,意味着个人不仅可以根据自己的选择做一些正确而有益于他人的事情,也应该可以,在某一些时候,做一些愚蠢而无害于他人的活动。

“快闪”实际上还不是愚蠢的活动。对于我们大多数人的僵化的脑袋来说,就事论事易,平地起楼难,而要凭白提出一个操作简易、无伤大雅、令路人发闷的娱乐性活动,难上加难。从全球各地的“快闪”活动来看,确实,活动的自娱兼且娱人,或者,自愚兼且愚人,是获得这么多眼球关注的原因所在。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如果把“快闪”作为全球人民自发组织的“快乐大转盘”活动看待,我想,它将不会有创意枯竭的一天。有着顽童心态的人、用调侃的方式宣泄对社会无奈的人,就用自己的创意和勇气来创造自己的一点点快乐吧;而其他的人们,就可以在报纸电视里头分享他们的快乐。

“快闪党”人知道自己的行为在他人看来是愚蠢的,好笑的;但由于同伴的存在和支持——都是陌生的同伴,活动前素未谋面,活动后分道扬镳——所以,他们反而为自己的“愚蠢”行为沾沾自喜。小团体的存在,向来都有赖于如此的一些举动。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秘密,他们快乐的源泉之一。外人越不理解他们的行为,他们就越是偷着乐。人生成长过程中有一些经历大体都有,小时候都会作出一些对权威的挑衅,对规矩的破坏的事情:就在成人的气急败坏暴跳如雷中,做坏事的孩子或孩子们,体验到了越轨的快感。对于快乐的记忆是恒久的,追求快乐的意愿,一有机会就蠢蠢欲动,就如春草,任野火如何肆虐都要顽强的钻出地面。网络的隐秘性,给了这些人重新做回一次孩子的可能,彼此的呼应鼓气,又打消了他们在社会中摔打多年得来的小心谨慎。是以故,就搞怪而快乐着吧。

对于孩子而言,更大的快乐,来自于成功的做了“坏事”又能及时逃脱;若是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做“坏事”的兴味无形中将少了大半。对于“快闪党”人而言,情形似乎是一样的。一方面,活动的安排要尽可能震憾人心,在短短的几分钟甚至几十秒内,要让旁观者眼睛瞪大嘴巴张开心神迷惑;另一方面,活动结束,要让闻讯而来的路警找不着北,完全没有下手搜查的可能。但对于新闻记者,“快闪”党对之的态度就有些暧昧了。人皆好名,“快闪”的组织者与参与者策划和实施了如此有创意的活动,当然是让更多的人知道为妙,新闻记者过来拍照摄影自然应该欢迎。香港快闪党网站的活动守则规定:“在被传媒拍摄时,动作应保持自然,勿被周围环境影响”。然而“快闪党”其实是怕落单的,“活动前后,不得接受任何媒体、组织及个别人士的查询或访问”,这不仅仅是为了防止活动泄密。网络上,隐身在马甲之后,无所畏惧的人,到了个人与现实社会的较量中,总有蚍蜉撼树的无可奈何。“快闪”的精神领袖比尔至今没有公开全名,明智之举,否则中国的老话就要应验了:人怕出名猪怕壮。

对某一事物的看法,总是两面的。对于“快闪”,不看好的原因,就是它对于社会治安的可能影响,尤其,如果它被引入了政治元素之后。“快闪”的活动人数,动辄几十人,甚至上千人,影响力与人数成正比。现代国家的公民,都有集会自由,但要受到法律的制约。按照我国的规定,公民的集会游行,需要事先到公安机关审批。这“快闪”的意义,却就在于来无影,去无踪。否则,不难想象,真正“快闪”的,将是在现场伺候着的闪光灯。这是一个难题。解决的办法,有赖于政府的引导和网民的自我约束。香港快闪党网站规定:本会在举行活动前必会详细讨论及研究,保证活动内容均不会触犯香港特别行政区之任何法例,但若个别参加者不遵守本会的批示而触犯法例,本会恕不负责。

这“快闪”,有否可能如其英文名字所示,光芒一闪,“Flash”过后就终结呢?小规模的“快闪”行为从来不曾断过,从路上几个学生并排走路唱歌到数名朋友合作的恶作剧。现代的“快闪”,建立在互联网络和手机通信强大的联系能力基础上,只不过把原来分散的、小型的、临时的、朋友合作的恶作剧升级换代成了集中的、大规模的、有组织有计划的、由陌生人共同实行的行为方式。从观者的角度看,见识几次“快闪”活动,正好可以给平淡的日常生活增添一点佐料,聊天的时候增加一些话题;;从新闻界的角度看,“快闪党”无从猜测的“灵机一动”的活动方式,正好可以充实刊物花絮版面的内容,不致于让明星的鸡毛蒜皮降低了受众的趣味;从有关部门看,善加引导,“快闪”可以达成某些游行不能实现的目的;从“快闪党”人看,“快闪”的存在,证明了普通人有能力创造新闻,证明了创造力永远是个人的一笔伟大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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